海滩

上渔民们等着潮起潮落时大海的恩赐，而海滩的另一边，一个新型的卫星城拔地而起。鱼王老鳗鲡的女儿陆小妹进厂工作，却遭到城里人的奚落。渴望进厂的村姑菊花到文化宫看舞会，认识了青工“花脚蚊子”，对他一见钟情。身兼人民陪审员的许彦在法制宣传日上街宣传，遇到老鳗鲡告状，并为此四处奔走。小妹在一次事故中不顾一切讲出实情救了许彦，令许彦非常感激，但小妹却为父亲逼着她嫁给不喜欢的表哥而苦恼。菊花被“花脚蚊子”抛弃，不得不与丑金根订婚。小妹看到订婚仪式，想到自己的将来，十分难过，决定求助于许彦。老鳗鲡、德顺和木根三位老人看到了多年不见的鲻鱼，无比兴奋，面对大海感慨万千。许彦和小妹终于明白了彼此的心意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，任凭海风吹拂……以下内容摘自戴锦华《新中国电影——第三世界批评的笔记》滕文骥的《海滩》由于其创作年代，也由于它的过度符码化特征，成为这类本文中至为有趣的一例。在《海滩》中，文明与愚昧、都市与乡村呈现为叙事结构与视听结构中真正的并置，而不再是象征意义上的“都市里的村庄”，而是一个被都市——一个大型化工联合企业的卫星城所包围的古老的渔村。这并不是一种静态的围城, 这是一种动态的侵吞与进犯。海滩被征用，大海被污染，渔村在缩小，村里的年轻人正在涌入工厂——都市。渔村的消失，已是无可逃脱的命运。而更有意味的是，这虽是海滩上的渔村，但渔民并不是些扬帆出海、在海洋漂泊的渔民，他们的捕鱼方式——海滩上插网拦鱼, 使他们更象是依土而生、靠天吃饭的农民。渔村中的年轻人应召入厂，他们狂热地向往着工厂——都市化的生活，叙境中无数姑娘争相“卖身”给丑陋不堪的金根，以换取“进厂名额”。工业/都市/文明，那无疑是一种进步，一种历史的赎救与现实的拯救，是乡村/渔村中的年轻一代挣脱世世代代被禁锢的命运、获得一种别样的、尽管不一定是幸福的生活的唯一可能。然而在影片的视听结构中，都市或工厂始终呈现在一种冰冷的银灰调子之中，钢筋水泥的建筑、怪物般的油罐、高耸的烟囱、倾吐出的废水。（导演言，遗憾未能一出现工厂便立即接上一个化工厂中到处可见的骼镂标志。）那如果不是一个死亡的形象, 至少是一种非人化的去所。而都市/工厂——现代世界中人与人则是那样淡薄、虚伪、压抑和萎琐。与此相对的乡村渔村则是八次呈现出日出、日落温暖的晖光中的海滩与走在海滩上的三个老人、木根——一个呆痴的年轻人和两条狗。导演十分明确地将这温暖的海滩——自然/人物构置为一个“符号”，用以“ 写海、写人、写千古不变的推理写时间，写进程，写人与自然世世代代的抗争，”这是一种原始的生存, 也是一种原初的生命。与自然抗争吗亦是与自然的和谐。当拯救者/文明，只拥有非人与死亡而被拯救者/愚昧却拥有人/自然/生命的时候,《海滩》便以一种自我分裂式的倒置泄露出了寓言本文的存在与民族的困境。不仅如此，这种极度的断续性，同时呈现在乡村自身。并立于暖调子的“古老质朴”的海滩之侧的是夜色中的“迷宫般的”草垛子，伴着犬吠声，如同幢幢鬼影，古怪、狰狞。那乡村的规定内涵——愚昧的指称。那是乡村中男人们行使其初夜权的地方，也是毁灭梦想的场景。当老人、愚痴的木根和狗呈现在夕照中的海滩上，它无疑是古老文明、古老生存方式的一段哀婉的末日告白。（导演注：当质朴的愚昧，带着一种悲壮的氛围退却的时候，难道我们不该奉献出一首挽歌吗？）然而当海滩与化工厂并置的时候，海滩的末日似乎来自于工业支明的大举进犯，“十哩海滩, 只剩下一哩”了，是非自然化的进程毁灭了人/海（人/土地）间和谐的自然生存，而当海滩与草垛子并置的时候，海滩的末日又似乎内在注定于古老生存方式自身。陈规陋俗所强制的近亲间的通婚与繁衍，预示了一个缓慢的、却不可逃脱的毁灭进程。卫星城的兴建——工业文明的入侵，无疑中断了、或曰拯救了这悲剧进程。于是，抗拒殷灭的将住定毁灭，而拯救毁灭的却是毁灭自身。当影片的“情节高潮”出现：鲻鱼上岸那只是沙滩上一个巨大的鱼唇印——一个想象的能指，鱼王老鳗鲡和其他两位老人缓缓地跪倒沙滩，唱起一支悲枪的古谣，感谢杯大海踢给我们的天意；而许彦——文明世界的使者则疯狂地拔去播住鱼网的木篱，他必须放走这鲻鱼——自然的鱼王，以消灭这不利的反证，以法律（文明）的形式为老人们拿得“月月有”的“三十元养老金（一种新的生存、被文明施舍、赌养的生存）”，同时小妹——一个冲破愚昧、投奔文明的少女，带着古老世界的真纯、爱心与质朴的姑娘——在高速跟摇镜头中呼喊着“不要拔”奔来；大全景中跪倒、悲吟着的老人：古老的对大自然的谢恩式，也是绝决的对文明的抗拒与谢绝全景中许彦文明的理性、破坏与伪善；小妹：一个女人、一份理解、一份苦衷, 一份救赎。这一套叙事中无法解开的扣结；在这一时刻会际在这大海呼啸退去、天幕夕阳如血、一片燕传与金红的海滩上，在最后时刻，木根忽然在全景高速镜头中敏捷、优美如豹地奔下海滩，叫着跳着要拦截已脱逃而去的鱼群，终于被大海吞没——文明得到了它向愚昧索要的祭品。木根, 这一超载的能指是双重历史观中的双重牺牲：作为一个古老的近亲结婚的先天愚痴儿，他无疑是愚昧的牺牲品；而当他为教下天赐的奇迹上岸的鳍鱼而投身大海时，无疑又是一个贡奉于文明时代的献祭。这是对那死结的一个不甚完满的叙事性/想象性解决。大海不曾还回他的尸体。这意指着古老的文明一去不返？抑或是大海/自然永远回收了它的儿子, 只留下许彦式的屏弱的文明之子？影片最后的一个组合段中，小妹扑在许彦的怀抱中。这是文明的男人从践踏与毁灭的婚姻中拯救了女人？还是满载着古老的爱心与生命的女人从文明的阉割力中拯救了男人？这是一个获救的群体还只是两个获救的个人？抑或只是两个互柑慰藉的失败者。然而, 这个场景之后，第八次出现了朝阳辉光中的海滩、老人和狗。似乎是并置的延伸，在两个乌托邦之间，叙事亦未能解决它渴望解决的。